2026-01-10 admin
阿蝶的毒在第三日清晨发作了。
我端着药碗推门进去时,看见她在床上蜷成一团,冷汗浸透了单衣,嘴唇咬出了血。听见动静,她猛地抬头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野兽般的警惕。
“别过来。”她嘶哑地说,手指紧紧抓着床沿,指节发白。
我把药碗放在桌上,站在原地没动:“噬骨蛊的毒压不住了,是吗?”
阿蝶盯着我,忽然笑了,笑容里满是苦涩:“你知道?那你也该知道,我活不过今天日落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我走上前,不顾她的退缩,一把掀开她腹部的衣物。
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,细密的黑色纹路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。最诡异的是,那些纹路隐约组成了一个图案——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。
我愣住了。这纹路我认识,上一世在桑洛的蛊经里见过。这不是普通的噬骨蛊,而是蛊中蛊——“蝶影噬心”。
中蛊者最初只会感到骨痛,三日后毒发时,身体会逐渐僵化,最后变成一具保持生前姿态的躯壳,像蝴蝶标本一样。而更恶毒的是,这种蛊会在宿主死后孵化出新的蛊虫,寻找下一个宿主。
下蛊的人,根本没想给阿蝶留活路。
“你早知道是蝶影噬心?”我问。
阿蝶闭了闭眼:“知道又怎样?这种蛊无解。”
“有解。”我斩钉截铁地说。
她猛地睁开眼:“你说什么?”
我没回答,转身出了房间,径直走进桑洛的房间。他正在调配蛊药,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。见我进来,他放下手中的研钵:“阿姐,怎么了?”
“阿蝶中的是蝶影噬心。”我开门见山。
桑洛的手顿在半空,脸色一点点沉下来:“确定?”
“伤口纹路已经成形了。”
他沉默片刻,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柜前,打开最下层的抽屉,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。盒盖上刻着复杂的符文,已经生了锈。
“这是我母亲留下的。”桑洛轻声说,摩挲着盒盖,“她生前是蝶寨最好的蛊师。”
我愣住了。这是我第一次听桑洛提起他的母亲。上一世,他从来不说。
“她……怎么死的?”我小心翼翼地问。
桑洛打开铁盒,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,册子旁放着一只干枯的蝴蝶标本。蝴蝶的翅膀是罕见的深蓝色,即使在黯淡的光线下,依然泛着幽光。
“蝶影噬心,就是她创的。”桑洛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,“但她还没来得及写下解法,就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桑洛合上铁盒,转身看我:“被蝶寨的人,用她自己创的蛊,杀死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我看着桑洛,忽然明白了他对蝶寨的敌意从何而来。
“阿姐想救那个阿蝶?”桑洛问。
“想。”我点头,“不只是救她。我想知道,蝶影噬心为什么会在二十年后重现,又为什么会被用在一个逃命的少女身上。”
桑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阿姐越来越像我了。”
“像你不好吗?”
“好。”他走过来,把铁盒递给我,“就是会让我更舍不得放你离开。”
我接过铁盒,感觉它有千斤重。打开册子,里面是用娟秀字迹记录的蛊术心得。翻到最后一页,只有半页字,后面的页被撕掉了。
“这是我母亲的字。”桑洛指着册子说,“蝶影噬心的解法,应该就在被撕掉的那几页上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桑洛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:“用这个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问心蛊。”他拔开瓶塞,一只通体透明的小虫爬了出来,停在瓶口,“把它放在残缺的文字上,它能根据残留的蛊力,推演出缺失的内容。”
我眼睛一亮:“这么神奇?”
“但只能用一次。”桑洛把蛊虫小心地放在册子上,“而且,推演出的结果不一定完整。”
蛊虫在纸页上爬动,身体渐渐发出微光。那些被撕掉的页面上,竟然慢慢浮现出淡金色的字迹。我和桑洛屏住呼吸,看着字迹一点点清晰。
然而,就在推演到最关键的部分时,蛊虫忽然剧烈颤抖,身体从透明变成了黑色,然后“啪”的一声,化作了一小撮灰烬。
册子上的金色字迹也迅速淡去,只留下几行残缺的句子:
“……需以血亲之血为引……”
“……月圆之夜,蛊主现形……”
“……破而后立,方得新生……”
我皱紧眉头:“就这些?”
“够了。”桑洛收起册子,“至少我们知道,下蛊的人会在月圆之夜出现。而且,需要血亲之血才能彻底解蛊。”
“血亲?”我心里一动,“阿蝶的血亲……”
“应该在蝶寨。”桑洛看向偏房的方向,“但她逃到这里,说明血亲要么死了,要么就是害她的人。”
我走到窗边,看着偏房紧闭的门。阿蝶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她对我们有用。
“月圆之夜是什么时候?”我问。
“三日后。”
三天时间。我握紧拳头,足够做准备了。
中午,我去给阿蝶送饭时,她的状态更差了。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子,说话时声音都是抖的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她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如纸,“我知道我活不了。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我把饭菜放在床边,“告诉我,给你下蛊的人是谁,也许我能救你。”
阿蝶盯着我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非要救我?我们非亲非故。”
“因为你手里的信息。”我坦诚地说,“也因为,我讨厌那些用蛊害人的人。”
阿蝶笑了,笑着笑着咳出了血。我赶紧递给她手帕,她擦了擦嘴角,眼神变得空洞:“是我姐姐。”
我一怔:“什么?”
“给我下蛊的,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,阿蔓。”阿蝶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她是蝶寨的新寨主,半年前阿爹死后,她继了位。但寨子里很多人不服,因为她……她母亲是外族人。”
“所以她要除掉你?”
“不止。”阿蝶的眼神冷下来,“她想要蝶寨的镇寨之宝——千年蛊王。但蛊王只听纯正蝶寨血脉的话。阿爹死前把蛊王托付给了我,所以她要我死,还要在我死前,逼我交出控制蛊王的方法。”
“那你逃出来了?”
“用了一个替身。”阿蝶闭上眼睛,“一个愿意为我死的侍女,穿上我的衣服,中了蝶影噬心。我趁乱逃了出来,但还是被发现了,追杀途中又中了一蛊。”
我想起了她腹部的伤口:“那这蛊……”
“是阿蔓亲手下的。”阿蝶睁开眼,眼里有泪光,“她是我姐姐啊,小时候还抱过我,给我梳过头……”
我没说话,只是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凉,像没有生命的人偶。
“你刚才说,也许能救我。”阿蝶反握住我的手,抓得很紧,“需要我做什么?只要能活下去,只要能报仇,我什么都愿意做。”
“月圆之夜,下蛊的人会来取你性命。”我看着她,“我们需要你当饵。”
阿蝶沉默了很久,最后点头:“好。”
从阿蝶房间出来,我看见桑洛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片树叶把玩。见我出来,他抬眼问:“谈好了?”
“嗯。她愿意帮忙。”
桑洛把树叶丢在地上,用脚尖碾碎:“阿姐信她的话?”
“不全信。”我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下,“但至少有七分真。”
“哪三分假?”
“她说蛊王在她手里。”我看向桑洛,“如果蛊王真的在她手里,阿蔓不会让她逃这么远。蝶寨的蛊王能追踪百里内的同源血脉,她要是真带着蛊王,早就被追上了。”
桑洛的嘴角弯了弯:“阿姐果然聪明了。”
“所以蛊王要么不在她身上,要么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她根本不知道蛊王是什么。”
桑洛点头:“更可能的是,蛊王已经在她姐姐手里了。她逃出来,是因为知道了别的秘密——一个足以威胁到阿蔓地位的秘密。”
我忽然想起阿蝶之前说的话:“她说,有人让她告诉我,长生祭是个***。”
“那就说得通了。”桑洛站起身,拍拍衣摆上的灰尘,“蝶寨内部有人反对阿蔓,想借我们的手除掉她。阿蝶是信使,但她被发现了,所以被灭口。”
“那长生祭呢?”我问,“蝶寨为什么要插手我们寨子的事?”
桑洛没回答,只是抬头看了看天。午后的阳光很烈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阿姐,”他忽然说,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我一直瞒着你一些事,你会恨我吗?”
我心里一紧,面上却笑了:“那要看是什么事。如果是为我好,我就不恨。”
桑洛转头看我,阳光落在他眼睛里,把瞳孔照成了琥珀色。他看了我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,才轻声说:“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”
我没追问。有些答案,需要自己去找。
接下来的三天,寨子里风平浪静。血蛊的事查到最后不了了之,那个被控制的年轻人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,线索就这么断了。
但我能感觉到,平静底下有东西在酝酿。巡逻的年轻人说,最近寨子附近总有人影晃动,但一靠近就消失不见。后山的牲畜又开始莫名其妙地死亡,这次不止牛,连鸡鸭都死了不少。
岩康长老来找过桑洛几次,每次都是忧心忡忡地离开。寨子里人心惶惶,开始有人说,这是山神发怒了,因为祭祀被推迟。
桑洛对此嗤之以鼻,但我知道,他在暗中准备着什么。他的房间里每晚都亮着灯,有时我半夜醒来,能听见他低声念咒的声音。
阿蝶的毒发越来越频繁,每天要昏睡好几个时辰。我按照桑洛教的方法,用银针封住她几处大穴,暂时延缓了毒素蔓延。但这不是长久之计,如果月圆之夜解不了蛊,她必死无疑。
第三天傍晚,岩康又来了,这次还带来了一个人——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年轻人。
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,穿着普通的苗家衣裳,但气质很特别。他站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眼神锐利得像鹰。看见我,他行了个标准的礼:“见过圣女。”
“这位是岩锋,我侄子。”岩康介绍,“刚从外头游历回来,听说了寨子里的事,想为圣子圣女分忧。”
岩锋又对桑洛行礼:“圣子。”
桑洛打量着他,没说话。气氛有些僵,我笑着打圆场:“岩锋兄弟有心了。正好最近寨子附近不太平,多个人多份力。”
岩锋抬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太锐利了,不像普通年轻人该有的眼神。
“圣女客气。”他声音平稳,“我听说寨子里来了位蝶寨的客人,还中了罕见的蛊毒。不巧,我在外游历时,对蝶寨的蛊术略知一二,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桑洛终于开口:“你怎么知道她中了蛊毒?”
岩锋面不改色:“岩康叔告诉我的。”
岩康连忙点头:“是我是我,我想着多个人多个办法……”
“那就去看看。”桑洛打断他,率先往偏房走去。
阿蝶正在昏睡,岩锋走到床边,仔细看了看她脖子上的黑色纹路,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。
“确实是蝶影噬心。”他直起身,“而且下蛊的人功力很深,这蛊已经快长成了。”
“能解吗?”我问。
岩锋犹豫了一下:“难。除非找到下蛊的人,或者……找到她的血亲。”
这和桑洛的判断一致。我看了眼桑洛,他正盯着岩锋看,眼神深不见底。
“岩锋兄弟对蝶寨的蛊术很了解啊。”桑洛淡淡地说。
“只是侥幸学过一些。”岩锋很谦虚,“当年游历到蝶寨附近,遇到一位老蛊师,教了我几个月。”
“那位老蛊师叫什么?”
“姓蓝,单名一个月字。”
桑洛的眼神闪了闪,没再问什么。
岩锋又给阿蝶把了脉,开了个方子,说是能缓解痛苦。走之前,他对我和桑洛说:“月圆之夜,蛊毒会彻底爆发。如果那时解不了蛊,最好……让她走得痛快些。”
送走岩康和岩锋后,桑洛站在院子里,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。
“阿弟觉得这个岩锋有问题?”我问。
“蓝月,”桑洛念着这个名字,“我母亲的名字里,也有个月字。”
我一惊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还不确定。”桑洛转身看我,“但月圆之夜,一切都会见分晓。”
夜里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岩锋的出现太巧了,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。而且他那双眼睛,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。
想着想着,我忽然想起那天在竹楼附近看到的那个身影。虽然没看清脸,但那个身形……很像岩锋。
如果是他,那他为什么要监视我们?是敌是友?
窗外的月亮已经很圆了,再有两日就是满月。我坐起身,决定再去看看阿蝶。
偏房里点着一盏小油灯,阿蝶醒着,正靠在床头发呆。见我进来,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:“圣女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我在床边坐下,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“疼。”阿蝶老实说,“全身的骨头都在疼,像有虫子在啃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:“再忍两天,等月圆之夜解了蛊就好了。”
阿蝶看着我,忽然问:“圣女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我们才认识几天。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可能是因为,我也有个想保护的弟弟。看到你,就像看到如果我不在了,他一个人会多难过。”
阿蝶的眼泪掉了下来:“我弟弟……如果我还活着,他今年该十五岁了。”
“他在哪儿?”
“死了。”阿蝶的声音很轻,“阿蔓为了逼我就范,当着我面给他下了蛊。他死的时候,浑身溃烂,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”
我的手指收紧了。难怪阿蝶提起阿蔓时,眼里是刻骨的恨。
“所以你要活下去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活下去,才能报仇。”
阿蝶用力点头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我给她擦了泪,又陪她说了会儿话,直到她又昏睡过去才离开。走出偏房时,我看见桑洛站在走廊尽头,背靠着墙,像是在等我。
“阿姐心太软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只是觉得,她不该死。”我走过去,“至少不该这样死。”
桑洛没说话,只是伸手把我揽进怀里。他的怀抱很温暖,带着淡淡的药草香。**在他胸前,听着他平稳的心跳,忽然觉得很安心。
“阿姐,”他低声说,“月圆之夜可能会很危险。如果情况不对,你就先走,别管我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我抬头看他,“要死一起死,要活一起活。”
桑洛笑了,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:“那阿姐要答应我,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自己。你要是受伤了,我会疯的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我认真地说,“你要是敢让自己出事,我就……我就再也不理你了。”
这话说得幼稚,但桑洛却笑得很开心:“好,我答应阿姐。”
我们又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,才各自回房。躺到床上时,我看着窗外的月亮,心里默默盘算着。
月圆之夜,会是结束,还是开始?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无论发生什么,我都会和桑洛一起面对。
这一世,我们不会再分开了。
永远不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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