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铮:我在一个月内翻阅的 30 本英文书

 2021-09-09    admin

关于我的“读”,恐怕须加繁琐的限定,才能使它与众人熟习的那种“读”建立起联系,所以我宁愿称其为“翻阅”。首先,在我翻阅过的书中,从头读到尾的只是少数——在传统的读书人看来,这无疑是大逆不道的。不过,我想说,阅读的崩坏,源头其实是写作的崩坏。当一位学者将相互间只有极稀薄的关联的论文连缀起来,搭成一部专著的门庑,而他竟然指望读者乖乖听话依次读来,我们到底应在多大程度顾念他这种愿望呢?法国作家达尼埃尔·佩纳克(Daniel Pennac)写过一本有趣的谈阅读的小书《宛如一部小说》( Comme un roman ),他声张的“读者权利”,第一条,不读的权利;第二条,跳读的权利;第三条,不读完的权利……我悉数赞成。

其次,我习惯了跳来跳去的阅读,习惯了跳走再跳回来的阅读。在同一天里,我可能会在四五本书间跳来跳去。有时候,一本书我只读了一章就把它丢开了,可一周后、一个月后或一两年后,我可能又把它捡起来接着读下去了。跳来跳去、跳走再跳回来的阅读,本质上是鸡尾酒式的阅读:它叠加场景、混合体验、漂染悟性、淬炼反思。在记忆中纷纷欲散去者不强挽,对游移萦回者,有“小立待其定”的耐心。读大书如克名城,“三军可夺帅,匹夫不可夺志”,这样的阅读传说、阅读神话,我们自然都听过许多。我也觉得那种犟脾气的读法,对某一类书或人生某一段阶,是适用的。但我不认为,那是唯一合法的读法。是否依次读来,是否从头读到尾,与其说取决于读者的个性或习惯,不如说取决于书本身的性质,更取决于阅读的目的。仅就我为时一个月的外文阅读而言,恣意涉猎的企图是压倒从容含玩的痴想的。

第三,是尝鼎一脔就权且置之,还是一气饮尽最后一滴,本来就寓有我的价值判断、审美判断以及某种“阅读经济学”的算计。假如将“克名城”的比喻再加发挥,我们不妨追问,一味强攻,即令最终夺下城池,将士、粮草、兵革等等的损失,又该如何跟胜利的结果进行折算呢?设使隳的是名城大埠,倒还罢了;若耗三军之力,只拿下个三里之城、七里之郭,恐怕则更无把握定其得失了。下面我历数翻阅过的书,偶尔会交代为什么某种书只选读而未全读,其中既有基于判断者,又有基于算计者。

然而,自辩终究是乏味和有失体面的。若我以这种方式读书,将作为一宗昭彰的失败案例而陈尸于解剖台,供未来的万无一失的阅读法传授者们嗤点,那何尝不是一种荣幸?

我的读书,一般体现为“两条路线”之争:一条是持久兴趣自行铺展出的路线,另一条是由新到手的书或因研讨需要而临时参详的书所牵领的路线。当然,二者是每每交错的,刚搜求到的书未尝不是持久兴趣的某种结果。

过去几年,从维多利亚时代中后期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作品,一直是我阅读的重点。此次翻开的第一部书即由这一路线而来。读切斯特顿(G.K.Chesterton)的《文学中的维多利亚时代》( The Victorian Age in Literature,1913 ),如聆智者謦欬,有时会觉得他兴会极高,简直口沫四溅,尽管咳唾的都是珠玉,有时也未免支离曼衍,像谈话谈久了,偏了航道,但总归他的好处,非今日既欠缺知识又自甘束缚的笨伯们所能领会,因为他那些令人应接不暇的判断里融进了太多思想上的、文字里的体会,来自那一语境里的经年浸淫,而这些不是可以凭试剂或量杯来检证的。

如他评马修·阿诺德:“在穆勒的‘自由’、卡莱尔的‘力量’以及罗斯金的‘自然’之外,他另立一物,壁垒一新的一种东西,他称之为‘文化’,它经由对最好的书、最好的作者们的详审细查,达至心智的自由挥洒,蠲除世俗利害考量……有时他谈起‘文化’,就好像文化是一个人,或者至少是一个教派(因为教派往往带有某种人格):可能有些人会觉得‘文化’确实是一个人,他的名字就叫马修·阿诺德……他有点像是上天派来的信使。他与维多利亚时代只重实效实用、粗俗却又闷闷不乐的向上精神正面对决,其精神可用他本人的一句妙语概括:他向英国人民发问,问把他们从伊斯林顿载往坎伯韦尔的快车究有何用,如果只是把他们‘从伊斯林顿的阴惨、粗鄙的生活载往坎伯韦尔的阴惨、粗鄙的生活’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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